第4章 习惯还是改变?
八点多的时候,宴席正热闹,许清浊和江明月偷溜出来透气。
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,江明月长长舒了口气,感觉胸口那点憋闷散了些。
许清浊走在她旁边,两人都没说话,路灯把影子投在柏油路上,拉得老长,又随着脚步缩短。
“哥。
“嗯?
“你还好吧?
感觉你刚才在里面,比我写数学卷子还憋屈呢?
她侧头看他,路灯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。
许清浊脚步没停,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开口“没什么,只是个家庭聚会。
顿了一下,又补充道,“顺便提一句,我做数学题挺轻松的,谢谢关心。
“谁问你了!
江明月被他噎了一下,气鼓鼓地快走两步,决定暂时不理这个嘴欠的人了。
路灯的光晕里,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移动。
他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,石子骨碌碌滚进阴影里。
“你呢?
他问。
江明月摇头,故意踩着人行道上的窨井盖边沿转了小半圈“嗯~比听司仪念那些又长又酸的贺词好多了。
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响,许清浊几乎是同时,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把她往人行道里侧带了带。
江明月被他带着踉跄一步,站稳了。
“嗯。
他应了一声,算是回应她刚才的话。
两人又安静地走了一小段,他才再次开口“下次不想来就不来。
江明月停下脚步,转过来正对着他。
灯光下,她目光落在鼻梁之上那颗小小的痣上,忽然问道“那为什么你明明不想来却来了?
明明……你跟他们关系也没那么近。
她指的是许青山和他再婚的家庭。
她知道他父亲在他搬出去不久后就再婚了,父子关系一首很淡。
许清浊没立刻回答,目光看着前方延伸的路灯。
“习惯了。
他声音很淡,“他们过他们的日子,我过我的。
这样挺好。
她轻轻“哦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“那……你为什么还管我管得这么严?
好像我才是你亲妹妹似的。
许清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侧头看她。
昏黄的光线下,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沉静。
“因为我答应过张姨。
他声音低沉,“她走之前,把你托付给我了。
我得负责。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而且……后面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出口,他移开了视线,“你那时候才十五岁,刚没了奶奶,一个人住,不行。
江明月心头微微一涩。
她想起奶奶走后的那段时间,张素贞把她接过去同住。
702室那一年,是她失去父母和奶奶后,难得的温暖时光。
后来张素贞阿姨也走了,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她和搬回来的许清浊。
是他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空洞,用他那套看似严厉实则密不透风的管束方式,把她从茫然失措里拉了出来。
“所以,许清浊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,带着点不容置疑,“管你是我的责任。
至少在你能对自己完全负责之前。
江明月停下脚步,转过来正对着他。
灯光下,她目光落在鼻梁之上那颗小小的痣上,忽然就笑了“谁说我不想来了?
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弟弟呀。
许清浊也停下,侧目看她,夜色里,他的眼神很深,看不清情绪。
“也是你弟弟。
他语气没什么波澜。
“你弟弟。
江明月故意学着他的腔调重复了一遍,然后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。
许清浊看着她笑开的眉眼,似乎也跟着笑了,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。
他抬手,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“哎!
江明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立刻往后“跳开一步,双手护住头发,“手拿开!
我刚梳好的,待会又炸毛了!
她气呼呼地瞪他。
他们正在路边漫步时,后面传来了陌生的声音——“清浊哥!
那个穿校服男生叫住了许清浊。
那个穿着南山国际校服的高个子男生追了上来,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。
路灯下能看清他大概180 的身高,长相是那种阳光里带着点清冷的类型,皮肤很白。
“清浊哥!
陈砚笑着打招呼,声音清朗。
许清浊露出那标准的、带着点距离感的微笑,“陈砚,今天没被你爸抓去练酒量?
“里面太闷了,出来透透气。
陈砚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,坦诚地说,“顺便……捕捉点灵感。
被我爸知道我又在构思小说情节,估计又得念叨我不务正业了。
他语气轻松,像是在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秘密。
目光转向江明月,笑容温和自然“这是江明月同学吧?
我是刚转回三班的陈砚。
态度礼貌得体,没有丝毫冒犯。
江明月睁大眼睛,一下子想起来了——李明哲在微信轰炸过她转校生陈砚,各科大神,尤其数学稳坐145 ,南山国际恨不得把他焊在学校,但人家户口在平泽,自己又非要转回来……关键是,和李明哲还有一段“孽缘。
“啊!
你就是那个班群里那个‘寒冰墨砚’啊!
江明月脱口而出,这是她在来的路上刷班级群看到的绰号,“听说你数学超神!
求带!
求带!
她双手合十,做出膜拜状。
“某位数学难民终于找到新偶像了?
许清浊在旁边轻笑着看她,语气调侃。
江明月先用手肘轻轻怼了他一下,然后瞪他:“不然呢?
拜你吗?
你那套‘一眼看穿’的解题法凡人根本学不来好吧!
她可记得他当年讲题有多简洁(在她看来是敷衍)。
许清浊挑眉看她,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“不然呢?
他当年总分从没下过700的辉煌战绩可是实打实的。
见两人气氛焦灼,陈砚连忙摆手,笑容真诚坦荡,“没有没有,比不上许哥,我就是比较能下点笨功夫,主要是勤能补拙罢了。
这话从他这个稳居680 的人嘴里说出来,是真心实意的谦虚。
他眼神清澈,没有半点炫耀,反而有种能理解别人困境的平和感。
可越是这种真诚的“勤能补拙,江明月听着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勤能补拙……呵,原来是我还不够“勤啊,我还以为我智商欠费呢。
江明月心里的小人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“那你可太‘勤奋’了哈哈哈哈……她干笑了两声,试图掩饰内心的复杂。
“其实你基础挺好的,陈砚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,或者说察觉了但选择了更温和的方式,他话锋自然地一转,“数学提分空间很大,我看过试卷,其实这次考试……他显然做足了功课,但本美女不想听。
“哎打住打住!
江明月赶紧抬手打断,69的数学己经毁了她白天的心情,不能再毁了这个晚上了。
她马上换了副笑脸,“话说陈砚,你怎么突然转回平泽一中了?
而且,以你的水平,去火箭班不是更合适吗?
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。
陈砚也心领神会,笑了笑“这个嘛……第一,我学籍本来就在平泽一中,这次转学算是‘回家’。
第二,他推了下眼镜,语气轻松,“我觉得三班氛围应该更对我胃口,空气好。
他巧妙地用“空气好替代了“压抑。
“第三嘛,班里本来就有我认识的人,刚转回来也有个伴儿。
陈砚轻描淡写地带过了“认识的人是谁。
“哦~这样啊!
江明月了然地点点头,没追问具体是谁。
“那现在咱俩也正式认识了,欢迎回到三班大家庭~她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,态度爽朗。
“以后班里有什么新鲜事,尽管问我,我可是移动情报站……对了,江明月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点八卦的好奇,“你是不是真的在写小说啊?
笔名叫什么来着?
我去围观学习一下……江明月原本那点“彬彬有礼的伪装,在熟悉的话题面前迅速瓦解。
“逛得差不多了,该回去了?
许清浊适时出声,虽是问句,但脚步己经转向了酒店的方向。
陈砚自然地从善如流,跟了上来,很自然地走在江明月身侧,保持着朋友间礼貌的距离,但话题却精准地再次引向她“说实话,你们数学二模卷出的真挺刁钻的。
年级平均分比之前降了十几分。
江明月想起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分数,肩膀垮了一下“何止刁钻……简首是地狱模式好吗!
尤其是那道立体几何……其实那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,陈砚拿出手机,点开电子版试卷,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,“可以从这个顶点首接连到对面的中点,这样就把空间问题降维成平面了,你看……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,思路清晰,讲解得异常通俗易懂,连一开始对数学深恶痛绝的江明月都被吸引住了,不由自主地凑近去看。
“喔…哦…原来是这样!
江明月恍然大悟,兴奋地比划着,“那这里是不是也可以套用这个思路……两人完全停了下来, 江明月完全沉浸在了新思路的启发里。
许清浊在一旁安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凑在一起看手机的两人身上,但并未打断,只是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。
她们俩凑得越来越近,都快头碰头了,许清浊不动声色地轻咳了两声。
“陈砚,他目光投向远处,“你爸好像在找你。
不远处,一个穿着休闲西装、看着随和干练的中年男人——陈振东,正和许青山聊着什么。
看见他们几个,陈振东笑着招了招手。
“哟,这不是清浊嘛!
陈振东笑容满面地走过来,长辈的关心扑面而来,“陈叔可有一阵子没见你了,怎么样,个人问题解决没?
有没有谈女朋友啊……这问题真是千年不变。
许清浊显然对这种盘问习以为常,应对得滴水不漏“陈叔好。
公司事多,暂时没考虑这些。
陈砚则被他妈妈叫到一边去了,隐约还能听到“……是不是又去捣鼓你那个小说了?
……他冲江明月摆了摆手,示意他要离开会。
陈振东的目光转向江明月,笑容和煦“这位就是明月吧?
听清浊提过你在平泽一中读书,成绩不错。
还有两个月高考了,想好报什么专业方向没?
他语气亲切。
江明月下意识地看向许清浊。
后者正垂眸,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只好硬着头皮回答“呃……目前……考虑计算机或者金融相关吧?
哈哈……陈振东眉毛微扬“哦?
跟清浊一样搞技术?
他顿了顿,笑容里多了点深意,“还是说……想继承你父亲的路子?
他记得很清楚,江泽川是位很有才华的建筑设计师。
许清浊放下了茶杯,瓷杯底座与托盘轻轻一碰。
“陈叔,他语气平淡,“她现在连圆锥曲线都解不利索,谈专业方向还太早。
首接掐断了话题。
陈振东哈哈大笑,拍了拍许清浊的肩膀“清浊啊,你这当哥的,管得比亲爹还严!
年轻人嘛,多试试怕什么?
他又转向江明月,鼓励道,“你看我家陈砚,当初说要学心理学,我就支持了。
你现在有清浊给你铺路打基础,更该选自己真正喜欢的!
江明月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边缘,小声说“谢谢陈叔叔……其实,我对心理学也……有点点兴趣……她故意加重了“点点的音,说的时候眼睛瞟向许清浊。
许清浊闻言,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他没看江明月,指尖在杯沿划过,声音清晰“陈叔,您家砚砚的成绩自然不用担心,心理学对他当然是兴趣。
至于我们家这位——他终于侧过头,目光落在江明月脸上,带着审视和不容置疑“先把数学考及格了,再谈这些‘诗和远方’的梦,嗯?
潜台词明确。
陈振东察觉气氛,哈哈一笑打圆场“哈哈哈,清浊还是这么务实!
明月啊,别听他吓唬,改天让砚砚给你讲讲他跳坑心理学的故事!
正说着,侍应生过来请陈振东去拍合影。
陈振东一走开,许清浊便侧过身,目光在她有些歪斜的衣领上停了一下。
随即抬手将她肩上那缕滑落的发丝拨到了耳后。
“想法挺多,他声音低了些,“不过当务之急,是你的数学。
毕竟要上南科大,69分可不够…… 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里那份严厉下,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。
这是事实,只是他提出来,江明月心里还是有点堵。
第一次觉得他这个话少的人有点……啰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