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7月7日
清晨的光线带着金属的冷硬感,刺穿了百叶窗的缝隙。
林夏睁开眼,左腿假肢接口处熟悉的、如同精密机械过载后的酸胀感立刻将他从浅眠中拽回现实。
他坐起身,隔壁林晚的房门依旧紧闭,寂静无声。
客厅里,烧烤的烟火气早己散尽,只剩下折叠小桌靠着墙,像一块被遗忘的界碑。
而昨夜手机屏幕上那条凝固的信息——“哥,别信眼睛看到的…它们…在…——则像一枚冰冷的弹片,深深嵌在他的思绪里。
回拨“晚晚的号码,只有空洞的忙音,如同打在虚空中的拳头。
无力感,比钛合金假肢更沉重。
他曾经能在万米高空与死神共舞,如今却连唯一的亲人坠入何方都无从知晓。
指尖下意识地按向左胸心脏上方,那枚冰冷坚硬的怀表轮廓硌着皮肤,指针永恒地钉死在凌晨三点零七分。
下午,林夏换上了深色西服。
布料挺括,却无法束缚住体内那股躁动。
一年一度的“七·二一战役纪念晚宴,是生者向逝者致哀的仪式,也是他对自己断裂飞行生涯的无声祭奠。
宴会厅位于云端,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而虚假的星河。
水晶灯折射着冰冷的光,弦乐如同背景噪音,空气中昂贵的香水、雪茄和香槟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。
林夏像一座孤岛,端着一杯未动的冰水,矗立在喧嚣的边缘。
政商名流、退役将星们谈论着时局、股票,偶尔也提及太平洋上那个被称为“虚数屏障的奇观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一部新上映的科幻片。
“……边缘地带据说有异常生物活动?
像某种深海变异体?
“谁知道呢,离我们远得很。
郭总的‘逆熵工业’不是在做新型防护材料吗?
说不定是商机啊。
“哈哈,发‘屏障财’?
林夏的指节捏紧了杯壁。
这些声音,与他心口的辐射怀表,与林晚那行破碎的警告,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。
冗长的致辞、追忆、勋章颁发,在他眼中都成了模糊的慢动作。
他只渴望逃离,回到那个空荡却残留着妹妹气息的巢穴。
晚宴尾声,人流开始涌动。
林夏放下杯子,转身欲走。
一个身影,如同精准计算的拦截点,无声地堵在了他的路径上。
来人五十岁上下,身姿挺拔如标枪,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定制西装。
他的面容冷峻,线条如同刀削斧凿,眼神是两块淬过火的寒铁,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沉重。
这张脸,林夏刻骨铭心——郭正明。
逆熵工业的缔造者,一个在尖端军事科技领域拥有可怕能量的巨头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郭锐的父亲。
郭锐,那个在“七·二一战役中,为了掩护林夏的战机脱离导弹锁定,毅然驾机撞向敌导弹的僚机飞行员。
“林队长。
郭正明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像低温的金属摩擦,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。
他没有伸手,只是定定地看着林夏,那双眼睛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。
林夏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迎面扑来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郭先生。
他的回应同样简短,带着军人的本能戒备和对眼前人身份的复杂情绪——愧疚、敬意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。
郭正明身上散发着一种与这浮华晚宴格格不入的铁血与硝烟味。
“锐儿,郭正明吐出这个名字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“他的座舱通话记录仪最后三十秒,我听了三千七百六十西遍。
他向前逼近半步,强大的压迫感让林夏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无形的力场。
“他喊你‘长机’,喊你‘老大’… 喊你‘活下去’。
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命中林夏的心脏。
郭锐最后时刻嘶吼的声音瞬间在耳边炸响,伴随着战机爆炸的轰鸣。
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。
“他做到了。
郭正明的目光如同手术刀,缓缓下移,落在林夏那条支撑在西装裤下的左腿上,那里隐藏着钛合金的骨骼。
“他让你活下来了,用他的命。
停顿,空气仿佛凝固。
“但代价呢?
林队长?
一架价值数亿的战机,一个帝国耗费无数资源培养的王牌,就剩下一堆……废铁?
他微微歪了下头,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指责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审视。
“和一个需要靠假体支撑的躯壳?
林夏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郭正明的话像冰锥,刺破了军人面对牺牲时惯有的悲壮叙事,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、冰冷的成本计算。
他无言以对。
郭锐的牺牲是伟大的,但结果确实如此残酷。
郭正明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。
手腕一翻,一张薄如蝉翼、泛着冰冷金属蓝光的卡片出现在他指尖。
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只是拇指在卡片边缘极其轻微地一划——嗡!
一声低沉、仿佛能穿透骨骼的蜂鸣响起。
卡片瞬间被激活!
无数极其细微、如同液态水银般的纳米粒子从卡片内部喷薄而出,在卡片上方几厘米的空气中疯狂流窜、聚合、重组。
刹那间,一个充满暴力美学的动态LOGO悬浮显现扭曲交错的银色线条构成一个莫比乌斯环般的战斗核心,中心是一颗高速旋转、内部仿佛有星云坍缩的暗红色球体——逆熵工业的标志。
几行由流动的液态银粒子构成、边缘锐利如刀锋的字体在下方冷酷地显现“原属于在天空飞翔的鸟儿郭正明 | Victor Guo逆熵工业 创始人/首席执行官 | Entropy Inversion Industries“重塑极限 |